我出生在曾祖所居老宅中,家母病弱,我险些夭折,幸赖两位老人日夜照料才得以存活。二老皆年近百岁才离世,曾祖的同辈兄弟亦皆高寿,尚有在世者,我读大学的时候曾祖母尚在,所以我对两位老人是很有感情的。
我的祖父是一个工程师,为人严肃寡语,并不是曾祖最喜欢的孩子。我一直以为他的情感并不丰富,与他沟通很少。曾祖父、母尚在时,他但有空闲就到二老家中,也不说话,只是打扫一下,静坐片刻便离开。每年春节,午饭后我们都要在祖父的带领下去老宅拜祖先,给曾祖父、母拜年。曾祖父离世后,他去看曾祖母的频率更高了,曾祖母临终前几日,祖父日夜照料,不眠不休,曾祖母是在我祖父怀中离开的。我祖母说,祖父刚正坚强,一辈子没见他落泪,唯有那一刻,嚎啕大哭。
曾祖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午饭之后祖父换好衣服,刚想出门,祖母问你去哪?他愣了一下,把已经打开的门关好,默默回到房间,很久都没有出来。二老都离开以后,祖父老去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加快了,祖母说,只要还有老人在,就总觉得自己还不老。这几年老家城市改造,连老宅都已经被拆,更是无处可以凭吊了。
那次去祖茔,祖父坚持亲手除草,没多久就汗如雨下。又在旁边挖来干土,让父亲和我一起,用手将一抔又一抔土添到曾祖父、母的坟上。他说有后人在,就总有新土,坟墓就会慢慢变高,变大。我看了看,果然越久远的坟墓,体积就越大,而许久没有添土痕迹的旧墓,大概是那一支脉已经没有后人了。
我们离开之前,确认了那摊纸灰已经完全熄灭,又浇了两瓶水,再用湿土盖上。我们比别人更怕烧了山,怕烧了祖先安寝的地方。任何仪式、习俗,重在心意,而不是形式,如果只是为了烧纸而烧纸,还不如不烧。更要注意因地制宜,不能因一己之私影响他人的生活。我写下这些事并不是完全赞成烧纸这种行为,而是想强调我们的传统习俗背后蕴藏的情感和意义,我们该继承的是精神,而不完全是形式。如果有心,即使是在家中先人遗像前只烧一张纸,已经足够。
一夜醒来,发现这个随手写下的回答已破两千赞,我一般只回答本专业的问题,读者寥寥,这一次真是受宠若惊,能引起这么多共鸣,得到这么多人的理解和赞同,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再次感谢大家!
既然如此,我决定再写一写我的曾祖和祖父,大家只当做故事来看便好。这个故事看似与问题无关,但大致能解释我某些思想的来源。 要谈我的曾祖,可能还要再扯久远一些,谈谈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高祖。高祖进出科场数次,屡试不第,这让他无比遗憾。所以即使时局动荡,作为族长的他还是倾尽全力让下一辈进学校。
为示公平,他竟让自己两个亲生儿子务工,来补贴学生。因此我的曾祖失去了接受教育的机会,后来他那些同辈兄弟或进入政界,或进入教育界,都取得了一定成就。我祖父说曾祖明明是他们那一代中天资最高的人,却连字都不认识,真是为了公平丢了公平。曾祖亦常以此为憾,自嘲是“睁眼瞎子”,所以也坚持让他的子女读书上学。他自己晚年自学认字,又没人愿意专门教他,所以常拿着一张报纸坐在门前,有邻居小孩路过,就问问那些字读什么,自家孩子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抓住不放,就连我也被他问过好几次。他还收集了不少学生用过的教材、药品的说明书、街上发的小广告……就这样,他最后竟能独立读懂报纸了。
我的祖父性格孤僻倔强,自幼不讨父母喜爱,早早离家独居。但书读的不错,考上了某矿业学校,最终成为了一名工程师。但他是个技术人员,思想很直,当他下属、学生的职务都已经比他高的时候,他百思不得其解,最终竟认为是因为自己学历不够高。所以他又寄希望于子女,奈何不讲究教育方式,搞得我父亲他们对他无比畏惧。在有能力的时候不肯为子女亲属解决工作问题,搞得大家对他颇有怨言。后来又寄希望于我,却总骂我笨,所以搞得我也对他颇有怨言。祖父不吸烟,极少饮酒,我亲眼见到他喝酒的场景有两次,第一次是我大学的时候入党,他很高兴,只说了一句“党员要守纪律”。第二次是我开始读博士的时候,他说“你现在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人,是知识分子了,不能丢知识分子的脸”。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从那以后我在家中的地位直线上升,再没有人可以说我的不是。
曾祖临终前几日思维清晰,尚能言语,那几天常对去探望他的人讲起他少年时候的事,讲他成亲时骑的那匹马,那可能是他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吧,后来尽是苦难。但当时没人意识到他即将离开。曾祖去世是在冬天,是日大雪,祖父在风雪中坚持守了一夜的灵,向火盆里续了一夜的纸,没人知道他对着火光在想些什么。那次他带着我去祖茔,对着坟墓说“我带着孙子来看你们了”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甚至我也忘了,那天对着火光,自己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想那些往事,可能是在想我还算堂堂正正,没有辱没家风。也可能只是在想,你们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参考
^这位教授曾在东北执教多年,故从此谈起。
^此处主要是指春秋时期鲁国国君及贵族的献祭,礼崩乐坏后诸侯国中鲁国对周礼的保存最多。郭宝钧在《中国青铜器时代》一书中,考证了商周时期的烹饪方法,他认为:“殷周熟食之法,主要的不外蒸煮二事”。鼎在周代,已不再单纯是一种炊器,而成为一种礼器,是各级贵族的专用品,被视为权力的象征。(《中国饮食文化史.黄河中游地区卷》赵荣光主编;姚伟钧,刘朴兵著,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3年版,第33页)但这已经与现代的饮食习惯没有多大关联了,有人不理解这一段,故加注。
^《诗经?大雅?生民》篇有“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时”之句。《诗经原始》释云:“宗庙之祭,取萧合膟膋爇之,使臭达墙屋也。此亦气相感也”。(《诗经原始》清方玉润撰,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508页)《生民》一篇被视作周部族的史诗,这可能就是我那位老师理论的主要来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