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外的许多地区的烹饪技术,其底层逻辑不是 「 把菜做得好吃 」,而是 「 尽量减少烹饪中消耗的精力 」。 可以把这类烹饪原理称为 《熵增饮食》,即 “尽量避免消耗能量去制造某种自然界中不会自发出现的秩序”(除了水果以外,“好吃”就是一种自然界不会“自发出现”的秩序。
对于水果而言“好吃”可以“自发出现”,是因为需要吸引动物吞食来传播种子;而对于植物的其他部分以及动物而言,“好吃”无异于减少生存率)。
与之相对的,中式烹饪原理可以称为《熵减饮食》,即“消耗大量能量去制造自然界中不会自发出现的秩序”(a.k.a.,好吃)。
最典型、最为人熟知的“熵增饮食”就是所谓“白人饭”,也就是日耳蛮人(新教白人)烹饪出来的食物。
很容易发现,日耳蛮的各类饮食的底层逻辑都是尽量 减少 『 烹饪工序 』 ,包括但不限于切割、调味乃至加热。所以牛排要切成大块,蔬菜要做成生的沙拉。这种思路到了极限就是“不做”甚至“不吃”。以荷兰饮食为例,荷兰人的早餐和午餐都是不用加热的,直接吃冷的三明治。所以“日耳蛮式烹饪”其实就是“用最懒的方法,把食物加工到勉强可以下口”的 「 “维生式”饮食 」,它的作用是防止饿死,至于“好吃”,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例是日本料理。
日本料理的底层逻辑是极为独特的 “宏观熵增,微观熵减”, 也就是在 “烹饪”环节本身消耗极少的精力( 往往解释为 “追求食材的原味” ) ,但是在造型和摆盘上极具匠心。
其实日本料理与其说是烹饪,不如说是通过切割、包裹等手段把食物原料“变了个形状”,而这个形状可以非常美观复杂。 很容易发现,这种 “宏观熵增,微观熵减”的特征其实存在于日本民族的许多侧面。比如, 日本的元器件性能往往可以做到世界第一,但整合成系统之后却一塌糊涂。又比如,二战中太平洋战场的日军在战术执行力上很强,但在战略层面是纯纯送死。这些现象表明,日本人的行为逻辑正如他们的饮食一样,体现为 “对事物的本质投入极少的精力甚至不关注事物的本质,但却在细枝末节上无限雕花”。
很有可能,日本的原生逻辑是完全“熵增”的,它现在表现出来的“宏观熵增,微观熵减”的特征其实是被中国这个熵减文明 “拴”了的后果。因为熵减逻辑是外来注入的,所以日本只能把它执行到微观层面;同时,恰恰由于熵减逻辑不是日本自发产生的,日本人在执行它时就更加刻板、更加专注,以至于执行效果优于熵减逻辑的起源地中国,甚至到了“超过实际需求”的程度。
这种“烹饪原理”与“民族特性”之间的联系其实也能从“白人饭”和日耳蛮文化中体现出来。
许多人听说过日耳蛮人上床不脱鞋、用洗衣机洗鞋等现象,其实与他们的粗糙饮食一样,其底层逻辑是“不想消耗能量”。可能有人要问了:日耳蛮人修剪他们的草坪不是很勤快吗?日耳蛮的城市不是很干净吗?那么我要指出:“日耳蛮城市干净”恰恰是熵增逻辑的体现,也就是这种“干净”的目的正是“减少消耗能量”。去过日耳蛮国家的人都知道,日耳蛮的城市十分缺少“烟火气”,没有菜市场(如果有,那一般是移民开的),也没有平民能够消费得起的小饭店(如果有,那一般也是移民开的)。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是:「 菜市场”和“小馆子”这类东西很容易产生污物,从而带来清理的压力;为了不清理,我们直接不让这类东西出现就好了 」 。
而且实际上,“日耳蛮城市干净” “日耳蛮修剪草坪”都是非常晚近的现象,甚至可能是受到日本影响才出现的现象:
“前工业时代的欧洲人是肮脏的民族,在灰尘与脏乱中度日。个人及社区卫生水准低落的情况,在前工业欧洲比比皆是。1543至1811年欧洲人到日本旅行所写的日记,常常强调日本的一尘不染(以当时欧洲的标准来看)。连1690—1692年曾居日本的荷兰人恩格尔贝特·肯普弗(Engelbert Kaempfer)都在记述中这么写——尽管荷兰人被公认为17世纪最难讨好的欧洲人。”这段话摘自英国经济史学家格里高利·克拉克的《告别施舍:世界经济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