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它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对隔离的偏爱。这种隔离来自于政府管理方便的需要,稳定的需要,同时也满足了中产阶级“邻避”需求。虽然,隔离在全球各地都会以不同形式出现,但赤裸裸、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还是令人吃惊。
自发人口流动诱发的社会紧张归根结底是由行政体系的总体特征造成的,户籍制度只是这个行政体系中的一小部分。中国行政体系严格依据地缘边界(尤其是省级)划分权利和责任。比如北京市政府在 1995 年清除“浙江村”时,发布了一条特别禁令:严厉禁止北京任何区和县接纳“浙江村人”,以期把这些流动人口彻底推出北京的行政边界。 令人费解的是,这一政策甚至得到了国务院的认可。
看来,连中央政府也没有意识到,这些流动人口是中国公民,将生活在中国,简单地把他们从一个行政区驱逐到另一个行政区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项飙,《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
65
项飙进一步指出核心症结所在。
在地域化的行政体系下,地域和空间界限本身并不重要;地域显得重要,是因为体制相信,把人限定在具有明确行政边界的地域之内是最有效的控制手段。所以关键的不是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的关系,而是国家和社会的关系。只要这种立场不变,户籍改革不会减少因自发流动人口增加而造成的社会紧张。
就拿“浙江村”的例子来讲,大院(流动人口自发兴建的集居住、生产为一体的小区)是一种特殊的空间,本来可以在政府和流动人口之间充当中介调解者的角色,优化管理。当地的大红门派出所也意识到这一潜力,希望通过大院来遏制“浙江村”的犯罪团伙。但是,这一以大院为独立的社会管理单位、和大院老板合作的尝试却得不到上级政府的认可。这倒不是因为这一尝试不适合地域化的行政管理,而是因为政府担心这些大院老板会因此获得更多权力。
任何提高社会自治的措施有可能降低犯罪率,但是在长期也可能引起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的结构性变化。当政府面临选择:是靠“压”来解决突发性问题,还是进行结构性的调整时,政府总偏爱前一种。换句话说,真正的问题出在国家与社会的关系上。
项飙,《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
66
项飙在 2018 年底的一次公开演讲中,重新梳理了 2017 年以来新的阶段的疏解,提出一个新的论断:这一阶段的疏解,实质上正是对上一阶段,即 1995 年以来,通过疏解进行资本积累的逻辑的反叛。
他通过自己发起的调查发现:对于政府的行动,一般老百姓,甚至大部分被疏解的流动人口,在理性上表示可以接受政府的行动。他们和政府共享了一些关键词,比如“大局”、“升级”和“淘汰”。
“不淘汰低端,就没有高端的发展。淘汰谁呢?淘汰我们呗。”离开者当然不欢迎如此,但同时也并不认为里面有不正确性。
离士绅化还远,从社会功能、社区形成这些最基本层面来看,这个结论应该没有什么疑问。